城市更新背景下，照明行业的结构性转型与系统性突围

作者 / 钱宗明，吴桐

江苏省照明学会，江苏南京

0 引言

城市从来不是静态的。正如新经济地理学所揭示，城市经济在“向心力”(集聚)与“离心力”(扩散)的拉锯中不断演化，这种动态平衡塑造了城市的空间结构与经济活力。中国城市在经历数十年的高速外延扩张后，正进入以再集聚为特征的城市更新阶段。这一阶段的核心命题，不再是建多少新房，而是存量空间如何创造更大价值[1]。

2025年，《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关于持续推进城市更新行动的意见》明确提出到2030年实现城市功能完善、品质提升的目标[2]。“十五五”规划建议进一步将城市更新列为新型城镇化的重要任务[3]。政策信号的集中释放，意味着城市更新的拐点已至。在这一拐点中，照明行业被寄予特殊期待。照明是城市更新中成本相对可控、效果最直观、民生感知度最高的切入点。国际研究表明，城市照明正从基本的技术基础设施演变为可持续更新、能源效率和公共空间激活的战略工具。正因如此，照明企业容易陷入工程思维，把城市更新简单理解为大规模换灯订单。这种理解，既低估了城市更新的复杂性，又错估了照明行业可能达到的高度。

1 城市更新背景下照明行业的三重价值重构

城市更新的深层逻辑是对城市密度价值的再挖掘。密度之所以关键是因为它决定了交流成本与产出质量:交流成本越低、交流次数越多，城市财富创造力越强。城市更新本质上是对生产、消费、生活三重价值密度的系统修复与提升。

1.1 生产方式更新:从“去工业”到“优工业”

过去城市更新容易走向“去工业化”，将老旧厂房一律改为商业或居住。目前，政策导向更强调“工改工”“工改M0(新型产业用地)”，即在存量空间中保留并升级产业功能。它对照明行业的启示是产业园区、科创园的照明需求不再是简单的照亮厂房，而是需要适配研发办公、灵活生产、展示交流等复合场景的智能照明系统。

1.2 消费方式更新:从“商品”到“体验”

我国服务消费占国内生产总值比重仅为18%，低于美国(44%)[4]。城市更新明确锁定服务消费赛道，要求构建商品一体验一服务的完整消费生态链。对照明而言，这意味着商业照明不再只是把商品照亮，而是要通过光环境设计塑造消费情绪、延长停留时间、促进交易转化。

1.3 生活方式更新:从“有地住”到“生活留人”

城市更新的最终落脚点是“人”。老旧小区改造、历史街区活化、公共空间提升，核心目标是让城市更有温度、更具归属感。照明在其中扮演的是一种低门槛、高感知的民生工具，一盏路灯的亮度、色温、均匀度，直接影响人们夜间出行的安全感与舒适度。研究指出，历史街区的公共照明更新需在能效提升与夜间景观保护之间取得平衡，这一平衡直接影响公众对更新项目的接受度。

2 政策落地的地方差异与企业实践的类型学分析

尽管政策框架日趋完善，但城市更新在地方落地层面呈现显著的不均衡特征。以江苏省为例，苏南地区(南京、苏州、无锡)率先破局，社会资本积极参与产业与商业更新项目;苏中、苏北地区更多依赖财政资金与能源托管模式。这种差异对照明企业的市场策略提出差异化要求。

基于江苏省多个城市的实践，可将照明企业参与城市更新的模式归纳为四种类型(表1)。

表1 照明企业参与城市更新的四种典型模式

智慧基建型

南京照明集团

以智慧灯杆为载体,构建城市物联感知网络

硬件+平台+数据服务

节能服务型

吴江盾华电子

合同能源管理,政府零前期投资

节电收益分成

文旅融合型

苏州三思科技

文化街区“光+文+商”一体化运营

灯光+品牌形象+商业引流

运维托管型

兴化华照节能

15 a全周期运维,与12345政务联动

长期服务费

这四种类型并非相互排斥，而是企业能力演进的阶段性体现。多数企业从节能服务型起步，逐步向智慧基建型或文旅融合型跃迁。

3 城市更新背景下照明行业转型的结构性困境

在乐观的市场叙事之外，照明企业参与城市更新面临三重被普遍低估的困境。这三重困境相互嵌套，形成影响行业转型的结构性壁垒。

3.1 资金困境:回报周期与资本耐心的结构性错配

城市更新项目普遍具有投资大、周期长、回报慢的特征。以合同能源管理模式为例,企业需先行承担灯具更换、智能控制系统部署的全部投资，而后通过未来5~8a的节电收益逐步收回成本并实现盈利。对于以制造为主业、习惯货到付款的照明企业而言，这种资金占用压力远超传统订单模式。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金融工具缺失。目前，国内针对城市更新项目的专项金融产品仍不成熟，绿色债券、不动产投资信托基金等工具的应用门槛较高，中小照明企业难以获得低成本长期资金。在实践中，多数合同能源管理项目依赖企业自有资金或短期贷款，形成“短融长投”的期限错配风险。以江苏吴江某企业为例，该公司在吴江区LED节能改造项目中前期投入超过3000万元，回收周期预计为7a。尽管项目最终成功，但企业在实施初期面临巨大的现金流压力，一度需要压缩其他业务线来维持运营。这一案例揭示了合同能源管理模式的现实代价:并非所有企业都具备如此长的“烧钱耐心”。

3.2 制度困境:法规缺位与政策衔接的断裂带

目前，我国尚无专门的《城市更新法》。城市更新项目涉及规划调整、土地性质变更、产权确权、消防验收等环节，在缺乏统一法律框架的情况下，常面临“一事一议”的审批困局。对照明企业而言，这意味着项目从立项到实施的时间高度不确定，前期投入的风险显著增加。

自然资源部与住房城乡建设部2026年联合发布的《关于进一步支持城市更新行动若干措施的通知》中，提出了“5年灵活过渡期”等政策创新，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规划衔接问题，然而地方层面的执行仍存在较大差异。调研显示，江苏省内不同城市对同一政策的解读口径不一，企业在跨区域拓展时需重复适应不同的审批习惯，交易成本居高不下。此外，照明设施在更新改造过程中涉及道路开挖、管线迁改、杆件整合等施工环节，往往需要协调市政、交管、通信、电力等多个部门。缺乏法定的牵头协调机制，即便是一个小规模的路灯改造项目，也可能陷入“九龙治水”的困局。珠海市2025年发布的《智慧城管道路照明设施编码规范》(DB4404/T84-2025)等地方标准，正是为解决此类跨部门协调问题所做的制度探索[5]。

3.3 能力困境:从“卖灯”到“卖服务”的认知与组织鸿沟

传统照明企业的核心能力集中在制造与分销，供应链管理、成本控制、渠道建设是它们的看家本领，但城市更新要求企业还同时具备系统集成、平台开发、数据分析、长期运维、政府沟通、公众关系管理等复合能力。这一能力鸿沟,是多数企业看得见机会、抓不住订单的根本原因。

在认知层面，许多照明企业将城市更新视为升级版的路灯招标，仍然沿用传统的投标一供货一质保模式，忽视了项目方对全生命周期服务的真实需求。其结果往往是在技术参数上胜出，却在服务方案上失分。

在组织层面，传统照明企业的组织架构以制造和销售为中心，缺乏面向长期服务的运维团队、数据分析团队和政府事务团队。即便个别企业意识到转型方向,组织惯性与人才缺口也使变革举步维艰。以某江苏中型照明企业为例，该公司在参与某老旧小区照明改造项目时，因无法提供智能控制平台和长期运维方案，最终被一家从通信行业跨界进入的企业取代。这一案例说明，照明行业的竞争对手已不限于同行，而是来自更擅长系统集成的跨界者。

综上可知,三重困境存在一定的系统关联性(表2),在面对这些困境时，宜综合考虑、综合处理。

表2 三重困境的系统性关联

资金困境

回报周期长、金融工具缺失

制度缺位加剧资金风险

企业不敢投、项目难造血

制度困境

法规缺位、部门协调难

能力不足难以应对复杂审批

交易成本高、进度不确定

能力困境

认知偏差、组织断层

资金与制度困境反馈强化

企业错失转型窗口

4 系统性突围:从产品到生态的四阶跃迁

基于上述困境分析，照明行业的真正突围，不是对现有业务模式的修补，而是一场系统性的跃迁。文章提出产品一服务一平台一数据一生态四阶跃迁路径(图1)，每一阶段对应不同的价值主张、能力要求与盈利模式。

图 1 照明企业四阶跃迁路径示意图

4.1 第一阶:产品→服务

从销售灯具单品,转向提供“设计+产品+施工+运维”的一体化服务。合同能源管理、能源托管等模式是这一阶段的典型形态,其关键在于建立长期服务意识与契约能力。例如，江苏省兴化市2025年启动城市公共照明能源托管项目，某照明企业承担了15a全周期运维责任。企业负责从灯具更换到智慧平台建设、故障响应的全链条服务，政府无须一次性财政投入。项目建成后，智慧平台与12345政务热线系统对接，实现市民报修后2h内响应、24h内修复，年处置工单超600件，亮灯率稳定在98%以上。该项目的突破性在于:通过签订长达15a的服务合同，企业建立了稳定的长期现金流，政府实现了“减负”目标。更重要的是，企业从“修灯人”升级为“保运行”的公共服务运营商，积累了跨部门协作的宝贵经验。

4.2 第二阶:服务→平台

当企业运维的照明设施达到一定规模后，可搭建智慧照明管理平台，实现远程监控、故障预警、能耗管理、数据采集。平台不仅是效率工具，还是与政府深度绑定的“数字界面”。例如，张家港市建成近2000杆多功能杆，集成照明、监控、广播、气象传感器、电动自行车充电桩，部分试点加载5G微站。某企业承建并运营市级智慧照明管理平台，接入3.3万余盏LED路灯，实现一杆多用、数据共享。平台可根据学校晚自习时间自动调整周边路灯亮度，为应急管理、环保监测、智慧交通等部门提供服务。该案例中，平台能力使企业从项目制转向运营制。企业不再依赖零散的设备销售，而是通过平台服务获取稳定收入，同时积累的数据资产为进一步的价值挖掘奠定基础。这一实践与智慧照明系统发展方向相契合通过传感器网络和动态适配技术实现精准灵活的灯光管理。

4.3 第三阶:平台→数据

照明设施作为城市中分布最广、供电最稳定的基础设施之一，天然具备数据采集优势。人流热力图、环境监测数据、交通流量信息等，均可为城市管理提供决策支撑。数据服务能力是企业从成本中心转向价值中心的关键。例如，南京照明集团在南部新城、河西奥体等片区部署多功能智慧灯杆，集成高清摄像头、毫米波雷达、5G微站、环境监测模块(PM2、5、温湿度、噪声)。灯杆内置边缘计算模块，为无人配送车提供低时延算力与24h充电支持。南京照明集团通过智慧路灯综合管理平台，实现了远程监控、故障热力图生成、按需调光。更具突破性的是数据服务:集团为交通部门提供人车流热力图，为城管提供占道经营预警，为商业体提供夜间客流趋势分析。这些数据服务的收入已开始贡献利润，使照明设施从花钱的设施变为赚钱的资产。

4.4 第四阶:数据→生态

最高阶的跃迁，是照明企业成为城市数字生态的枢纽节点。照明设施通过开放API接口，与交通、安防、环保、商业等系统互联互通，从功能设施进化为城市操作系统的一部分。例如，南京照明集团牵头组建“南京市城域级物联感知体系创新联合体”，联合紫金山实验室、东南大学等8家单位，带动上下游企业协同创新。集团不再只是照明设施的运营者，而是城市物联感知标准的参与制定者、数据交换规则的共同设计者。这一生态位，使其在后续的城市更新项目中获得难以被替代的竞争优势。

四阶跃迁并非自动发生，每一阶段都需要特定的能力积累与外部条件(表3)。

表3 四阶跃迁的阶段要求

产品→服务

项目交付、长期运维

资金垫付能力、服务团队

资金压力、服务意识不足

服务收入占比超30%

服务→平台

软件开发、系统集成

技术团队、数据积累

技术门槛、平台开发成本

平台覆盖超万盏灯具

平台→数据

数据分析、价值挖掘

数据规模、算法能力

数据确权、隐私合规

数据服务实现盈利

数据→生态

标准制定、生态协同

行业影响力、合作伙伴

生态位竞争、治理复杂性

企业标准上升为行业标准

5 结束语

城市更新为中国照明行业打开了一扇历史性的窗口。但这扇窗口的含金量，不取决于订单规模，而取决于企业能否完成深刻的职能再造。从“光亮提供者”到“城市活力运营者”，照明企业的价值锚点正在发生根本性位移。文章的核心结论可概括为以下三点:(1)城市更新对照明行业的需求，已从设备替换升级为系统服务。单纯依靠产品差价盈利的模式正在失效，能够提供设计、施工、平台、运维、数据一体化服务的企业将获得溢价。(2)资金、制度、能力三重困境相互嵌套，形成制约行业转型的结构性壁垒。任何单一维度的突破都难以奏效，企业需要系统性地重构能力体系与商业模式。(3)产品一服务一平台一生态四阶跃迁是可行的转型路径。成功案例表明，从合同能源管理起步、逐步积累平台与数据能力、最终融入城市数字生态，是一条经过验证

基于上述结论，提出以下建议:(1)主动嵌入政策链；深度参与地方城市更新专项规划，争取成为试点项目的技术支撑方。建议企业派员参与地方城市更新智库建设，提前获取项目信息与政策动向。(2)构建复合能力:在制造优势基础上，补强系统集成、平台开发、政府事务等能力模块。对于中小型企业，可通过与科技公司、高校联合的方式弥补能力短板。(3)选择合适的跃迁起点:中小企业可从合同能源管理或区域运维托管切入，积累经验后再向平台化演进。盲目追求“跨越式发展”反而可能增加风险。(4)建立长期主义预期:城市更新是一场为期10a的持久战，而非一轮订单的快餐。企业应在财务安排、人才储备、组织架构上做好长期投入的准备。

参考文献

[1] Fujita M,Krugman P,Venables A J.空间经济学:城市、区域与国际贸易[M].梁琦,译.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3.

[2]新华社.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关于持续推进城市更新行动的意见[EB/OL].(2025-05-15)[2025-06-15].https://www.gov.cn/zhengce/202505/content_7023880.htm.

[3]新华社.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EB/OL].(2025-10-23)[2025-06-15].https://www.gov.cn/gongbao/2025/issue_12386/202511/content_7047415.html.

[4]国家统计局.中国统计年鉴2025[M].北京:中国统计出版社,2025.

[5] DB4404/T84-2025 智慧城管道路照明设施编码规范[S].

钱宗明

江苏省创新经济研究基地数字与夜游经济研究中心主任，江苏省照明学会秘书长，江苏省文旅厅夜间文旅经济专家，长期从事MBA教学和照明经济学及夜游经济理论研究。

本文发表于《光源与照明》杂志